《太阳照常升起》:乱伦情结的冒险隐喻
文/巫小茶
画外音
虽然早有准备,可一旦真的沉浸在《太阳》的余光中,我终是迟迟无法抽身而去。那就尽情地陶醉一回吧,这多好,积累一种比平时更为疯狂的情绪,乐着眼看所有影迷们在洋洋洒洒的各种批评和赞美的激动中持续升温,将一轮拥有非常简单清楚故事轮廓的《太阳》非得解读得弯弯曲曲、细细密密、朦朦胧胧、千奇百怪,这真是难得一见,让人兴奋的趣事。它在电影节中拿不拿奖已经无所谓了,注定的是命运的两极——讨厌这种形式的人会讨厌到底,而迷恋它的人会越发痴迷。这是一部给爱动脑筋、富有挑战性的影迷的礼物,至于它值不值得被这样一解再解,讨论已是没有意义的了。
有人说,《太阳》其实很简单,看不懂《太阳》是因为想太多了。我双手赞成这样的说法,可往往这些想太多的人是越挖越深,“看山不是山”的境界,迷雾中的揭秘的美感和挑战的兴奋劲,不是谁都有勇气来体会的。解不解的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就是有这么一个东西,这么一个带劲的作品摆在那儿,让你不想被它吸引都难。一个看似简单的迷人少女站在你的面前,你却忍不住接近她,蠢蠢欲动,终于伸手拨开它一层层感性的衣裳,陷入探寻生命的秘密的轮回中。这秘密又有谁能说完全读懂呢?借一句影片中的疯妈对那个要开除小房子的学校老师和家里的小猫咪说的话:“你也不是什么都懂。”
关于对影片的解读,已经有了譬如政治隐喻、权力隐喻、生命轮回的死循环、时间穿越(从《月光宝盒》说起,中国目前流行穿越)、A=B的两个女人或C=D两个男人或E=F儿子就是父亲的交错、或魔幻或奇幻的各种角度,甚至包括不伦的3P也都被强悍地分解了出来,影迷的想象力真是到了天马行空、百花齐放,越放越乱的程度。读着这些影评,我有时不禁拍案叫好,有时又忍不住感到遗憾,解读往往是对既定结论强加性的贴上标签,许多不免牵强附会,但总的来看基本还是能解释的通。这种行为既无聊又有趣,还是那句掉牙的老话,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解读是一种再创作,往往融入了解读者的个人主观意识,那是指向世界观和人生观的部分。无论它的成功或失败,《太阳》无疑是一部让许多人都感到激动的作品,能留下无限解读空间和可能的作品,能不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吗?
于是,一度保持着兴奋劲的我也开始了另类的解读之旅,对于这种角度纯粹属于个人某种的思维模式的偏好,图个有趣,也解决了内心原本对影片无法理解的几处细节留下的问题,牵强附会地画个自以为说的通的圈圈。对于影片的“枪”“鞋”“太阳”等符号的暗示旨意非常明显,也被人道的太多,我就不说它们了。我要附会的话题和乱伦有关。
正文:乱伦篇
毫无疑问,这是个充满乱伦的世界。无需论证,这个世界在人类还是小猴子的时候就是乱伦的。小动物们没有人类的思维,无法有道德约束,它们所呈现的只有欲望和发泄。它们只有生理本能。乱伦在动物世界里是常有的事。有了人,便产生了道德。有了道德,人类就产生对乱伦的恐惧。这样的恐惧使得人无法摆脱原罪的痛苦:人类需要对自己束缚。汉画像中有伏羲、女娲的交欢图,这也说明乱伦是人类的源头。现在流传的日本神话、古希腊神话、古罗马神话等里都有着兄妹、母子乱伦之类的情节,而且这些是经典文化遗产。我们站在道德上,害怕乱伦,我们需要神话为我们赎罪。我们要认罪。我们每个人始终都在弑父娶母的“伊底帕斯情结”之中,而理性强制着我们受到道德的束缚和压抑。在这个世界里,人类始终无法保证对亲情的情和欲有绝对有效的约束力。
于是,要从一个作品埋设的各种伏笔和线索中找到这种原始情结也不是什么无稽的事了,我要说的是人们无法正视的某种本性,或许带着些许夸张和不切实际的想象,但作品本身就脱离现实充满隐喻并具有魔幻主义和歇斯底里的特质,这也就没有顾忌了。
在从梦境到现实毫无痕迹的过度中,开篇是相对正常放置的角色,母亲是母亲(后面称之疯妈),孩子是孩子(后面称之小房子)。那时母亲还没有歇斯底里的疯,但事实已经开始疯了,这从后来小房子和母亲争吵砸碗的时候透露过,他退学是因为害怕别人说他有个疯妈。
可开篇第一个暗示就随之而来,学校的老师居然说:“我看是你姐吧!”。可以看出,疯妈其实很年轻,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虽然老师可能愚昧了点,但一针见血地道明他们母子的关系更像是姐弟。接着因为一双船鞋的丢失,疯妈终于变得歇斯底里。她其实一直活在“阿辽沙”的影子之中。她疯的时候总是喊着这个名字,甚至希望她的儿子能了解这个名字的意义。她一方面是清醒的,另一方面却是希望并糊涂的,她知道自己作为母亲的身份,却又将自己的孩子看作是自己爱人生命的延续——照应第四部分的她回到1958年的叙述中,她面对爱人李不空(即阿辽沙,从政治角度上看,李不空与苏联女殉情,暗示中国与苏联的关系,是被中国历史抹杀掉的一个名字,所以他不是烈士,他的名字只能是阿辽沙)的遗物时说,“我以前比你小,以后我就可以比你老了。”双重隐喻,一是表面一层,死去的人永远就那么大。另一层则预示着她潜意识中会把她将出生的儿子当作阿辽沙。
于是在第一部分的1976年春,她上树、翻墙、挖坑,说着阿辽沙,说着《树上的疯子》的故事,完全成为一个不会照顾自己,更不会照顾孩子的疯妈。她一旦真疯,角色便开始了置换,她的疯预示着儿子第一次蜕变成人,他要承担照顾她的又当儿子又当丈夫的那种角色。她对他的态度更像是情人间的斗嘴赌气:他没有给她找回同一双鞋,她的生气方式不是对儿子的方式,两个人一起砸碗,对峙与最后的温情与和解。他能听见她在屋顶吟诵时的欣慰,听不见声音时的紧张,以及他找到她挖坑时的愤怒,把她像孩子一样放在背篓上背着回家……在心里,他对母亲的感情有了更加复杂的成分,只是这种感情并未觉醒,也始终无法在母亲身上觉醒。
他终于看到母亲用圆石在树林深处建造的石屋,火炕、床铺、破碎的镜子和瓦罐,还将小房子和《红灯记》的女主角李铁梅的头像贴在了一起。这是她爱儿子的方式,她是在为自己的儿子准备新房。儿子身边的人将是一个怎样的人物,不可能会是她自己。这是一个空缺,李铁梅代表了一个似她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空缺。
而在迎接下放同志的那天,母亲又突然好了起来,鞋子也找到了。可以说,母亲其实不是真疯,只是陷入一种对儿子复杂感情的纠缠和对阿辽沙的召唤之中,她的清醒是突然的觉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陷入这样的情感之中,她始终只能是个母亲。而当她成为了母亲,她就死了。在电影里死是一种象征,更是一种重生,所以姜文对死亡的处理是浪漫主义的方式,甚至不说死,只是消失。她的鞋子、阿辽沙的军装,她的裤子在水中顺流而下,她消失于水。
母亲的回归宣判了情人的死亡,宣布了小房子的第二次成长,蜕变成一个正视感情的男人,他必然寻找一个女人来代替母亲的位置,而这个女人可能就是她母亲的朋友,是母亲那般的影子,这个女人代替了母亲与他发生了关系,解决了不伦的感情暗示。这个女人就是唐老师(姜文饰)的女人唐嫂。
在电影的第二部分要解决的是梁老师(黄秋生饰)暗示的一个情结:他说他的那杆枪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枪可以送人,但枪上的枪带别人不可以碰。影片中的枪从头到尾都是男性的象征(政治性解读可以看做是权力的象征),那枪和他的母亲是分不开的。于是,母亲就化为一个鲜明的符号于枪纠缠不清,那就是枪带。为何最终枪可以丢弃,但枪带却不离不弃,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梁老师和他母亲之间不可言喻的感情呢?依着这种情结,梁老师对女性有种生理饥渴,不由自主的外露,却始终敌不过过于内敛的本质。这对他是很大的矛盾,他想占有不属于自己的,面对自己不爱的女人疯狂的告白却感到无能。他是软弱和妥协的,只有受伤的份。他自尽也选择在母亲留给他的枪带上,关于为何自尽各有猜测,总是有空白的原由,但他终是去了,唯美的,在母亲留下的气息中去了。这段的暗示很弱,但很鲜明。恋母或恋子其实是一种被道德约束的情感,在符号上处理的很得当,不多不少,点到为止。那枪跑到了唐老师的手上,带到乡村去改造了。
这就到了第三部分,唐老师带着唐嫂来的时,就是疯妈离开之时。这是一个退让,也是一个疯狂隐喻的成全。唐嫂最终是取代疯妈无法成全的地位,成为一种母子恋的符号。开篇就有暗示:唐嫂说“知子莫若母”,还地对唐老师说“你就是我儿子”。典型恋子情结的暗示,也出示了她的主动权。所以可以看出是她在主动诱惑小房子的,因为她被忽略,她寂寞,她需要安慰。这一点在后来北京故宫的高人崔健先生对唐老师的指点中已经点名,而且很清楚的对唐老师说他们俩早已“离婚”的事实。离婚代表的是划清界限,这界限使得唐嫂这个形象符号独立了出来,她有着自由的部分合理性。她接近小房子,并在疯妈给小房子留下的石头房屋里与小房子发生了关系,使得这个石头房屋有了它存在的意义——小房子对唐嫂说:“叫我阿辽沙。”相当明显的,他清醒地把自己当作父亲,把唐嫂当作母亲。而早已划清界限却依旧和唐嫂相爱的唐老师在和她两地分居的时候,也老是和爱着梁老师的林大夫偷情(第二部分情节),他则化身为另一种符号——伦理道德的卫道士,以及伦理道德隐藏下的黑暗。
若说唐嫂化身为疯妈的代替者与小房子发生的关系是掩盖了母子恋的不伦关系,那唐老师对他们的阻止就是伦理道德对这种不伦的怒视。为了给小房子解惑天鹅绒的问题而想通了并原谅,代表了小房子的无知和伦理道德对无知之罪的最勉强的宽容,但唐老师却无法给小房子找到答案。当小房子自己找到答案之后,从无知中蜕变,还继续煽风点火,他说:“你老婆的肚子一点也不像天鹅绒!”这是一次知情者对伦理道德致命的挑衅,强者自然不容他这阴暗的存在,“碰!”一枪就结束了小房子的生命。
第四部分是倒叙,回到了故事的开端,也可以看做是“梦”。是真是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仿佛一切回到原点似的,母亲和唐嫂这两个女人在1958年的边疆相遇或是结伴而行。仿佛注定似的,两个都将有恋子情结的人,分头去往两条路,一是奔丧之路,一是结婚之路,一个哀伤,一个欢喜,结果都和小房子有关,也可以这么说:两个女人各自踏上寻找感情归宿的路了,她们走着必将回到同一个地点——恋子的情结之中。
在唐嫂和唐老师结婚狂欢的那晚,光影热烈的燃烧了起来。到处都是火焰和歌舞,唯美和幸福。载着母亲的火车仿佛在静止的时间中经过,吹散了火焰,沿线燃烧至唐老师睡着的帐篷。帐篷上的布起了火,被风带起,扑向火车,仿佛在向过去告别。快要分娩的母亲回头看见这招魂似的火光和白藩……孩子就这样不见了。肚子小了。孩子从火车的坑里掉下去了,她奔下火车,奔跑在梦境中,奔跑在鲜花铺满的铁轨上,儿子就在鲜花中幸福地啼哭。生命的嫁接,是一个命定的情感的延续。它回应了母亲的那一个船鞋的梦,鞋是女人生命的子宫。小房子就像那一轮活脱脱的太阳,挣扎着跳出地平线,缓缓的升上天空,发出耀眼的光芒,却最终必将跌入这永远也走不出的感情的轮回。
后记
我仅是将这部电影暗示性较强的这部分情节拿出来归纳总结,道出人性潜藏的不可避免的被道德约束无法释放也无法释怀的情结,这是每个人都应该正确面对的问题,虽然主题上过于边缘,但也不能忽视它的存在,因为它时刻存在在社会的每个角落,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即使它的体现在这部作品中仅是九牛一毛,却都有着很好的铺垫。这就是我佩服姜文的地方:一个作品出来能让你觉得它看起来像什么就是什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毫不含糊,它可以清如水,也可以深似海。至少它让我有着随之冒险的强烈冲动和快感,在找到另一个突破口时也享受了一番成就感。而今终于我可以对着一直在升起中的太阳稍微松一口气了。
2007.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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